战地百灵，晚唱芳华——记九旬女战士周家珍的烽火岁月

　　见到周家珍阿姨时，你很难相信她已经93岁了。她坐在养护院的窗前，腰背挺直，目光明亮，说话时思路清晰，笑声爽朗。谁也看不出，这位老人曾经历过战火硝烟，也曾在生死线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伤员；谁也看不出，她长期靠吃药维持生命，十年前还做过一次大手术。可她就是这样笑着、唱着，把每一天的快乐都带给别人。

　　这位“百灵鸟”一样的老人，名叫周家珍，1934年出生在福建宁德屏南县——那正是卫国戍边英雄陈祥榕的故乡。母亲节来临，来听听一位九旬母亲的烽火岁月故事。

山村里走出的女战士

　　解放前的屏南，是一个交通闭塞、观念保守的山区。但周家珍的父母却十分开明，尤其是她的哥哥，是乡里的进步青年，送情报、贴标语。哥哥的身影在幼小的周家珍心里种下了一颗追求革命的种子。

　　1949年，解放福建的部队路过屏南，解放军战士就住在周家珍家里。其中一位女军医和她同住一屋，周家珍像小尾巴一样缠着那位军医，嚷嚷着要跟去部队。军医走一步，她跟一步。可当时她还不满15周岁，军医只好哄她：“等你再长大一点，就来部队找我。”

　　1949年7月19日，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1军93师进军屏南，县境获得解放。不久，征兵工作组来到屏南，周家珍第一个冲去报名，可年龄还是不够。工作人员看她这么积极，就让她跟着征兵组一起搞宣传、做动员。她跑前跑后，比谁都卖力。

　　1950年，朝鲜战争爆发。哥哥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她，并鼓励她参军。可乡亲们听说一个姑娘家要当兵，各种闲话就来了：“女孩子当什么兵？”“都快到嫁人的年纪了，去当兵不就白养了？”流言蜚语像冷风一样刮过来，但周家珍不为所动。那年12月，第三次征兵的时候，她早已和征兵组的人混熟了，再次主动报名，要求上前线。这一次，她终于穿上了军装，成为屏南县第一个报名参军的女兵。

　　如今，那块20世纪50年代由屏南县政府颁发的“光荣之家”牌匾依然保存完好，并随着周家房屋几度迁移，始终挂在门口。

左为周家珍与丈夫

宁愿自己牺牲，也不能让伤员牺牲

　　手断了怎么接？头受伤了如何包扎？担架怎么抬？伤员怎么转运？1951年2月，穿上军装后，周家珍被送到南平军分区医训队学习医务工作，她刻苦钻研救护知识与技能，始终保持严谨认真的态度，不断提升自己的战场救护能力。在医训队，她记住了一句话，刻在了骨头里：“宁愿自己牺牲，也不能让伤病员牺牲。如果遇到敌机轰炸，首要任务是保护伤病员。”因表现突出、成绩优异，周家珍第一次在部队荣立三等功。

　　1953年初，周家珍被组织安排到福建军区第十兵团后勤学校学习。此时，朝鲜战争已接近尾声，但周家珍还是获得了一次短暂的机会，和同学们终于踏上了保家卫国的征途。她们的主要任务，是在朝鲜边境的后方医院交接从战场上转运下来的伤员。也正因为此，她始终没有跨过鸭绿江到朝鲜境内。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丝一毫的轻松——危险和牺牲，就在身边。

　　“尽管没有亲临前线，可我们每个人都在衣服口袋里缝上了写好的遗书，随时听从组织的召唤。”周家珍回忆道。

　　一次，两架美军飞机低空飞来，对着她们所在的后方医院疯狂扫射。子弹像雨点一样落下，耳边是刺耳的呼啸声。周家珍和战友们本能地扑在伤员身上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弹片和子弹。她亲眼看到身边的一位战友护士中弹倒下，再也没有起来。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，可她来不及害怕，因为还有更多的伤员等着她。

　　还有一次，她和另外两个战友一起抬一名重伤员。三个人个子都不矮，但力气小，抬着担架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轮流换肩，轮换抬，个个累得满头大汗，肩膀磨破了皮，谁也不肯松手。“能抢救一个算一个，我们累点不算什么。”周家珍后来这样说。

　　在那些没日没夜的日子里，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，更像一个用生命守护生命的战士。每一次飞机轰鸣，每一次炮火逼近，她都把伤员护在身下。她常说：“战场上生死都见过一回，以后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
干一行爱一行，从不计较得失

　　朝鲜战争胜利后，周家珍回到后勤学校继续学习，改行会计专业。毕业后，有的同学到了一线，有的留在后方，而她因为成绩优异，被留下担任骨干教学。随后，被组织安排到龙岩军分区担任会计。虽然没有继续学医，但她干一行爱一行，学财会也学得扎扎实实，门门成绩优秀，1953年，再次荣立三等功。

　　1955年5月，周家珍脱下军装参加鹰厦铁路的筹备工作，担任8507部队民工大队部筹备组成员。不论在哪个岗位，她都是表现最积极的那个，年年评先进、青年标兵。

　　脱下军装转业到地方后，周家珍先后在平和、漳州等地工作，1990年退休。

　　周家珍的爱人单国锦（已故）也是军人，是一位南下干部。这位老军人原则性极强。大女儿单若娟回忆起一件事：有一次，她帮父亲去中医院拿药，因为父亲可以享受免费医疗，单若娟当时刚好感冒，就顺手拿了一盒感冒药。回到家，父亲发现后非常生气，严厉地说：“这不是你该享受的，这是国家给我的福利！”那盒感冒药最终被放在父亲的床边，谁也没动。

　　周家珍深受爱人影响，一辈子公私分明，从不占公家一分便宜。她的女婿也是一名退役军人，这个家庭，三代人身上都流淌着军人的血液。

乐观向上，把歌声和快乐带给别人

　　别人退休是含饴弄孙，周家珍却把退休生活过得像重新上了发条一样。她到漳州老年大学（现漳州开放大学）学习摄影、国画，作品多次获得国家、省、市级的奖项。她爱唱歌，爱得深沉。年轻时没能跨过鸭绿江去唱歌，老了就把歌声唱遍家乡。

　　其实，周家珍自己的身体一直不好，长期靠吃药维持。十年前，她做过一次大手术。可每次见到她，她都是笑呵呵的。她说：“战场上生死都过了一回，现在什么都不怕。但我要发挥好自己的作用，让更多的人快乐起来。”

　　住进养护院后，她发现很多老年人平时没什么事干，精神生活很单调。她就主动找到养护院负责人，建议成立老年合唱团。于是，老宝贝合唱团随即成立，她亲自担任指挥，教大家唱革命歌曲。每天，养护院里都能听到她带领老人们唱歌的声音，像一群百灵鸟在歌唱。她的歌声不光好听，还有一种力量，能把沉闷的日子点亮。

　　养护院的工作人员说：“周老政治觉悟高，爱学习、爱唱歌、爱团结。她每天坚持读书看报，思想政治工作做得比我们还细。”她把同一幢楼的老人当家人、当亲人，经常到各个房间串门，陪他们聊天、拉家常。

　　有一次，一位阿姨在家不慎摔倒，因为没人及时发现，导致下身瘫痪。来到养护院后，这位阿姨想不通，心理压力很大，有时不吃不睡。周家珍知道了，一次又一次地坐到她床边，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开导她：“你看我，做过大手术，不也过来了吗？咱们活着一天，就要高兴一天。”最终，那位阿姨不仅想通了，还主动参加了合唱团，跟着周家珍一起唱起歌来。

　　谈到自己的家乡屏南时，周家珍眼里闪着光。她说，家乡出了个英雄陈祥榕，那句“清澈的爱，只为中国”让她特别感动。“我也是屏南人，我为家乡骄傲。”说这话时，她的声音像歌声一样清澈。

　　从鸭绿江畔到闽南水乡，从硝烟弥漫的后方医院到欢声笑语的老年合唱团，周家珍用她的一生唱响了一首歌。那首歌里，有战士的忠诚，有天使的仁心，更有百灵鸟一样的生机与热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