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住老兵的声音

留住老兵的声音

福建省广播影视集团李栋柠

作者在“好记者讲好故事”演讲比赛现场

　　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，也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5周年，这两段历史，铸就了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和精神的丰碑。今天我要分享的，是一段与时间赛跑，留住老兵们声音的采访故事。

　　接下来，我想先请大家听几段声音——

　　“这一排排的战士就没了，看见都哭了……”“牺牲的我们战友，我怀念他们，我想念他们！”“抗美援朝的精神最大的特点是爱国主义，不含糊。”“视死如归，雄赳赳气昂昂的（状态），也不会害怕。”“雄赳赳、气昂昂，跨过鸭绿江……”

　　这些声音都来自抗美援朝老兵，在过去两年，他们五位中有四位已经离开了我们。

　　我曾经问过身边很多人：什么是抗美援朝精神？答案有牺牲、伟大、保家卫国，有人脱口而出“长津湖”，也有人长时间沉默……对于很多人来说，那段历史宏大，却也遥远。

　　所以在过去近两年时间里，我们团队寻访了整整一百位抗美援朝老兵，推出了百集系列报道《留住抗美援朝老兵的声音》。从此，“抗美援朝”这四个字，在我们心中有了一百张面孔、一百种语气、一百段滚烫的人生。

　　刚才大家听到的第一段声音，来自王银虎老将军。他是我们系列报道的第一位主人公。2023年，记者在福州一家医院的病房里见到他时，老人正经历着巨大的失落，因为就在采访前一周，老人家中突发大火。家人说火灾后他没问财物损失，首先关心的是：那些老照片怎么样？病房里还在反复念叨着：“再去找找，再去找找……”

　　随着采访深入，我们明白了那些照片对老人的意义——照片中可能是强攻572.4高地时，用身体炸开铁丝网的一个个战士；是上甘岭537.7高地2号坑道里，被埋在泥土巨石下的40多位战友。王老说：“踏上朝鲜战场，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。”这不是豪言壮语，而是一个战士“保家卫国、视死如归”的初心和信仰。

　　采访结束后，几经辗转我们找到一些翻拍资料，为老人制作了一本“重生的相册”。回访时，老人颤抖的手抚过每一张模糊的面孔，那些无名的英雄，在讲述中终于有了具体的姓名。

　　前不久，我们悲痛地得知，王银虎老将军走了。最令我们难过的，就是随着报道陆续推出，不断收到老兵们离世的消息。我们一直在与时间赛跑，我们要留下他们的声音，更要留下他们信仰的力量。

作者（右）采访抗美援朝老兵黄以孟

　　这种信仰，不仅存在于战场上，更流淌在老兵的每一个日常里。老兵黄以孟是在战场上入的党。1951年6月，华川阻击战的战壕里，联队副指导员郑重地交给他一个入党凭证，那是一张香烟壳纸，上面写着“黄以孟同志为中共候补党员”。年轻的黄以孟将他用油布裹了三层，紧紧捂在胸口五十六个日夜，穿越枪林弹雨，直到收到了正式的入党申请表。

　　采访时，93岁的他动情地说：“那张字条给了我无穷力量！别看我个子小，面对头顶的炮弹和齐胸的江水，我都不怕，因为我是一名党员了！”

　　战场上，他用包衣布做“战地黑板报”鼓舞士气；07年开始，他把黑板报的阵地搬到了社区，十八年风雨无阻，4000多面黑板报从未断更。我问他为什么坚持，老人说：“党章里写着的啊——第一章第三条第七点：‘密切联系群众，向群众宣传党的主张’。”有人劝他歇歇吧，他说：“共产党员这个身份没有退休，共产党员就是天然的志愿者。”

　　当年那张薄薄的香烟纸承载的信仰，支撑他穿越战场硝烟，更化作永不褪色的粉笔印记，诠释着“忠诚奉献、坚守初心”的分量。前段时间回访黄老时，他说他在坚持锻炼，要努力活过2035年，因为他真的很想亲眼看看那时国家的样子。我和老人拉钩约定，相约到那时，一定再去采访他。

　　在采访中，我们常被老兵们的“仪式感”打动。每次采访，他们总会反复确认时间，一定要穿上军装、戴好勋章，早早等待我们，就像要重新站回队列。他们是在讲述历史，更像是在完成一次庄重的交接。有位老兵说：和你们讲完这段历史，我感觉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。我曾经拿过很多奖项，但这次采访过程让我更坚定——职业的高度不只在奖杯之上，更在于我们能为历史留下哪些真实的声音、具体的人和滚烫的心。

　　当然作为记者除了记录历史，我们更要用行动为历史“续章”，团队制作推出了为烈士寻亲的小程序，成功为213位烈士找到亲人，福建3名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身份得以确认。

　　最近我们又推出了《烽火记忆——重听百名抗战老兵的声音》，借助AI技术，十年前我们抢救性采访留下的百名抗战老兵的声音，更生动地呈现在了大家面前。

　　留住老兵的声音，不仅仅是对历史的回望，更是一场精神的传承。一个不崇尚英雄的民族，是没有希望的民族；一个遗忘历史的时代，注定失去未来的方向。为有牺牲多壮志，敢教日月换新天。从抗战到抗美援朝，英雄之气早已融入民族的血液，英雄的精神始终照亮复兴的道路。

　　如今精神的火炬传递到我们这一代手中，接好历史的接力棒，留住历史的声音，传递信仰的力量，这是新时代记者的使命，也是我的信仰。